多少代以来,孙家终于有了第一个在门外干事的人!简直历史时刻。
可他高兴得有些早。
又六年后,时间来到了六零年。
那时正值困难时期,世事艰难。
孙玉亭突然跑回家来,抱怨工资太低吃不饱,死活不愿再回去工作,非要在家乡找个媳妇,参加农业劳动。
事实上,那边白面馒头粉条炖肉,他是吃不得钢厂的苦才跑了回来。
那时节,孙家家底儿早已耗尽。
一家人正穷得叮当响。
钱没钱,粮没粮,身边还有四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孩子。大的兰花才十一,小的少平刚两岁,这又加上一个二十六岁的吃货弟弟……
可把孙玉厚急得呀……五脊六兽的,差点就想不开跳了东垃河。
好说歪说,最后也没有说转玉亭。
孙玉厚看弟弟这样的没出息,才知道,他半辈子辛劳,企图给孙家造就一个光宗耀祖人物的指望,算是落空了。
从此就落下了心病。
但那又怎样呢?
身为大哥,身为孙家一家之主,对弟弟的维护与照顾的责任不容推卸。
百般挪借,倾家荡产,咬牙给弟弟玉亭办了婚事,让窑,借住,使尽力气,耗尽人情,一家人终于熬过难关。孙家也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
可纵然如此,孙玉厚仍然心平气静,并不为此而过分地懊悔。
他把一切归结为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正如辛劳一年营务的庄稼,还没等收获,就被冰雹给打光了,难道还能懊悔自己曾经付出的力气吗?
只是,让一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孙玉亭的这种行为,却成了下乡劳动,支援农村建设的典型……
后面的故事,大家应该都能猜得到。把大哥快给折腾死了的孙玉亭,从此有了在双水村“政坛”立身的基础。
一番谜之操作后,孙玉亭成了——
双水村大队党支部委员,
农田基建队队长,
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
村支书田福堂一生的最重要助手。
一身兼数职,双水村里妥妥的政治新星。一时荣耀无比。
但这些对孙家无用。
不但如此,玉亭奔乡对孙玉厚,对孙家来说,简直就是个灾难,还挖了一个半辈子都没有爬出去的大坑。
那年,孙少安八岁,少杰六岁。
都是能记住事儿的年龄。
经历那一切,全看在眼里的兄弟俩都知道,父亲的执念是始终存在的。
这一点,从孙少杰的名字上就能看出端倪。
五四年,孙玉亭刚当上工人。
孙玉厚手里有地,外头有人,儿女双全,家事顺遂,心劲儿火炭似的正旺,正值踌躇满志的时候。
就在那时,二娃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