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另一个儿媳也不肯回家,难道这家真散了嘛。王青华哭声渐轻,哼哼唧唧,倏又响亮。宋梅用坐下,站起,满屋转。时而盯住座钟盘面,时而瞪着墙壁水渍,时而仰视天窗。沾满鸟屎的窗玻璃上,暮色正在倾压下来。
老王终于回来了,絮絮解释说:“今天撞鬼了,上午还有水的,这一歇突然没了,说是管子问题,半天才修好,几十个人抢水,我手背都给人刮破了。”
“麻烦你了,我坐坐就走的。”
“来都来了,喝一点。”老王将铜铫垫在报纸上,擦擦搪瓷杯口,撮了四五根茶叶。水面上浮起泡沫,茶叶颜色深熟了,渐次沉入杯底。“青华,盛盆水,洗把脸,跟你阿婆回家去。”
王青华双手交替抹泪,喉咙里哽出奇怪的声音。
宋梅用道:“亲家姥爷,我刚刚跟青华讲,毛头要去西安支内,这是最进步的事体,厂领导都表扬他了。”
老王道:“青华也去,夫妻一道干革命。”
王青华道:“我不去。”
老王捋起袖管,“轮不到你插嘴。我直接问你们领导去,为啥给你批了长病假,还让不让你建设社会主义了。整天赖在娘家,混吃等死嘛。”
“我不会赖着的,我自力更生。”
“嗬,翅膀硬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杨沪生不把你休了,简直良心忒好。你再提离不离婚的,我把你这张丑脸给撕了。”
王青华大哭,却没眼泪,仿佛缺油的机器,一声一声,干巴巴摩擦着。老王抱了胸,冷眼看自己的女儿。宋梅用捂住茶杯,不吱声。少顷,老王说:“亲家婆,出去一下。”
宋梅用迟疑道:“青华有委屈,我们慢慢做思想工作。”
老王蹙了眉,咂咂嘴。宋梅用出去了,背后砰了一声,旋而听见锁孔哔剥。“亲家公,亲家公。”她推门,推不开。屋内起了呼号,间杂啪啪掴掌声,接着咣咚咣咚,不知何物撞击。“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宋梅用边喊边捶门。
一个女人上楼来,兴致盎然道:“王阿伯做啥呢?青华住回来啦?她面孔怎么坏掉啦?跟爱人闹矛盾吧?你是她婆家人嘛,我没见过你。”
宋梅用不搭理她。
女人又道:“我是底楼的老邻居,看青华长大的。她爸以前可宝贝她了,骂都不舍得骂,现在不一样了,结过婚的女人不值钱了,”女人凑到门板上听一晌,啧啧不已,“我去烧菜,你帮忙劝劝。”
宋梅用待她下楼,朝楼梯口呸了两声,轻声骂道:“神经病,闲话多来,关你屁事。”也趴到门板上,听了一听,听不见什么,便靠在墙边,眯起眼睛。少时,楼前屋后腾起油烟气,熏得她浑身发腻。她可怜王青华,但也觉得,不听话的女人,就该打一打。也别打得太狠,让她长个记性就好。
老王出来了,说:“辰光不早了,带你儿媳回去吧。”
宋梅用指指屋内,轻问:“咋样啦?”
老王喊:“王青华,王青华。”
暗处窸窣有声。王青华走出来,带了电影里刘胡兰赴死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