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神父。”我说。我身为非教徒,却只是因为想要他认真听我吐露心事便向他告解,甚至有些意外地在告解后感到如释重负,或许那只是因为我把真相说出来了吧。
他挥手表示不用客气:“我明天再来见你,亲爱的夫人。现在,可以的话,你应该多休息。”
他朝门走去,把圣带折成整齐的方形,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身对我微笑,眼睛像兴奋的孩童那样亮了起来:“或许明天……你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
我也对他微笑:“好的,神父。我会告诉您。”
他离开后,我步履蹒跚地去看詹米。我见过的尸体中,有许多看起来都没有他糟,不过他的胸膛起伏规律,不祥的青色也已从他身上褪去。
“我每隔一小时都将他叫醒,他咽几口粥就睡着了。”罗杰修士在我旁边轻声说。他把视线移到我身上,看到我的样子后吓了一跳。我应该先把头发梳好。“呃,你要不要……也喝点粥?”
“不用,谢谢。我想……或许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好了。”我不再觉得被愧疚和沮丧压得喘不过气,但沉重的困意和满足在我四肢上逐渐散开。可能是因为告解,也可能是因为酒,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好想回床上昏睡。
我倾身向前触碰詹米。他很温暖,但没有发烧迹象。我温柔地抚上他的头,抚平他凌乱的红发。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然后又不动了。但他的嘴角变成上扬的弧度。我很确定。
天气又冷又湿,灰白的地平线与山丘上的雾气及上周的脏污积雪融为一体,修道院仿佛被包入一颗肮脏的棉球。即便是在修道院里,冬日的寂静也沉沉压着每个人。礼拜堂早晚祷的唱诵声变低了,厚重的石墙似乎吸掉了所有声音,匆忙的日常活动也平静下来。
詹米睡了近两天,清醒时也只能吃点粥、喝些酒。但他一醒来,便以一般健康年轻男子的速度复原,只是他也失去原本习以为常的体力和独立。换句话说,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受到密切关照,因此变得任性烦躁,脾气非常差。
他肩上的伤很痛,腿上的疤很痒,也忍受不了再趴在床上。房里太热。他的手也很疼。炭盆的烟熏得眼睛无法阅读。粥、奶酒和牛奶让他厌倦。他想吃肉。
我看出这是好转的征兆,十分高兴,但也决定不再纵容他。我打开窗户,换掉床单,在他背上涂金盏花药膏,腿上擦芦荟汁,然后唤来帮忙的教友,请他取来更多粥。
“我不要再喝水!我要食物!”他烦躁地推开托盘,粥溅到碗下方的餐巾上。
我双臂叠在胸前,向下盯着他,他也以不驯的蓝眼回瞪着。瘦得像条木板,薄薄的皮肤下绷出下巴和颧骨的明显线条,虽然痊愈得很快,胃里纤弱的神经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复原。他不能一直拒食牛奶和粥。
“我说你可以进食的时候,你才可以进食,我没说之前不可以。”
“我现在就要!别以为你可以管我吃什么!”
“没错,我可以!你大概忘了,现在我是医生。”
他把脚甩到床下,显然想要起来走路。我一手放在他胸膛上,把他推回去。“你的任务就是待在床上,这辈子至少听这一次话。你还不能下床,也不能吃固态食物。罗杰修士说你今天早上又吐了。”我怒气冲冲。
“罗杰修士管他自己就好,你也一样。”他咬着牙,挣扎起身,伸出手,抓到桌子边缘。他用很大力气挺直身体,站得摇摇欲坠。
“回床上去!你要跌倒了!”
他脸色极度苍白,即使只用这么一点力气站着,都冒出了冷汗。“我不要,就算要回到床上,也是我想回才回。”
这次我真的被激怒了。“哦,是吗?你以为是谁救回你的命?是你自己吗,是吗?”我抓住他的手臂,要把他带回到床上,但他把手抽开。
“我没请你这么做,不是吗?我叫你别管我,不是吗?而且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把我救活只是要让我饿死,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除非你觉得看我饿死很开心!”
实在太过分了。“白眼狼!”
“泼妇!”
我挺直身,威吓地指着床铺,用多年照护养成的权威,对他说:“马上回去躺好,你这又倔又蠢的……”
“苏格兰人。”他简洁有力地帮我说完,然后往门口走了一步,差点跌倒,幸好他扶住了凳子。他重重跌坐在凳子上,身体摇晃不定,眼神因晕眩而有点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