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后不久,西安就迎来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杨子成穿着两件不薄不厚的衣衫,在风雪之中兴高采烈地跟冯月华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然后才又换聊天。他半开玩笑地给冯月华发消息说:“既然我们这么投缘,干脆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们俩要是能在一起,那就是好上加好啊。心心相印,无话不谈,整个一对神仙眷侣!”
冯月华半天没有反应,跟着回复道:“这恐怕不行,你是大学生,我是打工仔,我们在一起,首先你爸妈就不会同意的。”
杨子成赶忙解释:“这你就想多了,我爸妈才不会那样想呢。再说了,我这算什么大学生啊,整天在学校里学的就是将来怎样给人打工,迟早不还是打工仔嘛。”
冯月华却说:“那肯定不一样了。反正,你别想太多了,学业重要,路还长着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啊。”
杨子成还是没能确定冯月华的心意,又不敢再多问,只好继续漫无边际地聊着,偶尔也相互推荐一下最新发现的,自己喜欢的歌曲。
学期快结束时,徐飞先结束了他与第一任女友的恋情,换了一个身形凹凸有致的新女友。原因是女友跟人聊天时,说感觉跟他在一起没意思了。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之词,可也正好成了他想重新开始的好借口,而他的新女友正是给他告密的前女友的舍友。到寒假时,徐飞借故拖延,与新女友多缠绵了一段时日,直到身上生活费耗尽,才回家报到。
杨子成则又去了工地,这个时候也正是工地一年中最为艰难的时期。早上起床时,天还没亮,冷空气冰冻到刺骨。站在几十层高的外架之上吹寒风,或是用冷水清洗衣袜之时,更是冷得难以忍受,好多工人的手脚和耳朵都冻裂了。
好在杨子成冷热不忌,这方面还算过得去,只是去工地的头一天上午,就把
手机就从外架上摔到了楼底,碎得四分五裂。因此只得白天在工地上班,晚上下班后,就跑去商店给冯月华打公用电话。好几次商店都要打烊了,俩人还依依不舍地等着对方先挂电话,气得店老板一边叹气,一边跺脚。
快过年时,又接到家里通知:号之前赶回家去参加四姐的婚礼。杨子成才辞了工作,结了工资,重新买了手机和电话卡,赶回家去。
杨子成到家当天,家里摆了喜酒,招待前来贺喜的左邻右舍。第二天四姐出嫁,送亲的人中,除了杨子成与其他三位姐姐外,就二姨一位亲人。想到其他几位姐姐出嫁时也差不多都是这般冷遇,杨子成一路上都心痛难当,可脸上却还始终保持着该有的微笑。
随着四姐的出嫁,家里就只剩下了杨子成与父母同住。这年的年三十,头一次显得有些冷清,晚上十点刚过,爸妈就睡了,只剩下杨子成一人枯守在火炉旁。
他拿起手机,想给冯月华打个电话,屋里却收不到信号。于是,就去了村口的小山头。
冯月华今年年假没有回家,在姑姑家过年。姑姑年近四十,尚未成婚。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现今单身。姑姑早年结过婚,没多久便离了,然后就一直单着。她在房地产行业打拼多年,前年刚在深圳买了房。
对于恋爱与婚姻,姑姑总这样告诫冯月华:“恋爱就像炒房,只要看准有升值的空间,就得及时入手,决不能轻易就让他溜了。因为只要你攥在手里,迟早倒倒手那都是资源。而婚姻就需要谨慎了,毕竟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轻易下本。一旦买错了,想再卖出去,那可就是别人住过的二手房了,怎么都没有没人住过的一手房源受欢迎。除非你占尽地利优势,成为稀缺房源,或是你经手过的是大大的名人,那你就不愁没有升值空间了。”
一番炒房恋爱说下来,冯月华虽不怎么赞同,却也暗自赞叹姑姑的精明。
其实高考结束那天,在公园与杨子成不期而遇之后,她就婉转地向张卫表白了。张卫的拒绝,也非常地婉转,之后她便去了深圳。为了尽快忘掉张卫,刚到深圳售楼部作销售不久,就接受了一位男同事的追求。只是这段交往,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月不到,她就提出分手,断绝了俩人之间的一切联系,随即辞职去龙华的公司,作了质检员。
这期间,冯月华又认识了另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同龄小伙。
这小伙家中小有钱财,对冯月华的心意也十分明确,只是任性而又有些自大自恋的性格,让她总也无法满意。因此,她的态度也一直不太明朗,既没明白答应,也没明确拒绝,还当做闺蜜一样,把自己的密码也告诉了他。
杨子成勉强算是人才一类,起码在冯月华看来,他眼里有光,身上似乎总透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再搭上现在的新发型,看起来也还是妥妥的帅哥一枚啊。关键是他对自己的心意挺让人感动的,多一个能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怎么算都该是一桩美事!
收到杨子成的电话时,冯月华正在客厅,她转身进了卧室,裹在被窝里与杨子成聊着外面的热闹。杨子成站在寒风里,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终于结结巴巴地向冯月华透露了自己的心意。
冯月华听了之后,依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给他说了三首自己近期喜欢听的歌曲,一首小虎队的《爱》,一首水木年华的《启程》,一首刘若英的《为爱痴狂》。然后便一如既往地闲聊,一直聊到手机没了电,杨子成才拖着冻得发僵的身体,心里美滋滋地回到了屋里。
新学年开学半月后,西安又迎来了一场大雪。大雪自下午开始,到晚自习结束之时,操场上已堆了厚厚的一层。空中,房屋,树梢,上上下下,一片苍茫。
对于学校的很多人来说,这样大雪纷飞的场景,是一二十年都难得一见的。
晚自习刚下,操场上热闹的场面就达到了沸点。男男女女的学生,一个个穿得跟棉花包似的,还带着厚厚的手套,在操场上四下追逐玩闹,打雪仗,堆雪人,四下奔跑,不亦乐乎。就连学校的门卫大叔们,也不甘落后,在门口堆起了一个高高大大圆圆滚滚的雪弥勒。
开学演讲的建校元老担任了模具班模具制作实践操作课的指导老师,他也在大雪之中给学生们送来了福利:从隔壁的政法大学里,请来了一位跟他关系匪浅的法学系著名专家兼教授,国家著名的法学博士,在大会议室里给学校好几个班的同学做演讲。还特别要求:听完以后,你们每人写一篇心得感受或人生愿望交上来,我要挨个批阅。”
杨子成本不想去,在他看来,现今这法治如此让人痛心疾首,多半也跟这些个专家权威脱不了干系,去听他们演讲,那必是给自己心里添堵。可操场上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决定前去见识见识。
“现在,像英法等很多国家,都已经废除死刑了。所以,我打算向有关部门发出倡议,我们国家也要废除死刑。如今是文明社会,犯人也需要人道,犯人也需要文明。废除死刑,那也是文明进步的一个标志!”
刚迈进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一句。杨子成气得俩眼盯着那专家博士级教授,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狠狠地捏了又捏。还没站定,就冲着台上翻了几个白眼,用力摔门而去了。
心里却止不住地怒骂:“简直混账至极!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处境,不同的经济文化与风气。什么都不一样,就要为了一个‘文明’的标签,去照搬别人的法律制度,真不知道这蠢货那一堆能压死人的头衔都是怎么混出来的?废除了死刑,社会就真能文明了?律法的根本就是要确保公平公正,其次,才兼顾天理人情。死刑若废了,面对那些罪大恶极天理难容的禽兽败类,又如何能给那些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一个该有的公道?若无公道,要律法何用?若无律法,国家又如何安定?公众又凭什么去拥护国家拥护政府?更何况,律法就只是一纸条文,倘若人人心存敬畏,自律自爱,法律又岂会主动去置人于死地?最可气的就是,在这个越来越多人追逐金钱权势,越来越多人视法律法规如无物的阴霾时刻,本该痛下决心大力整饬,严肃法纪,重拾法治尊严,重获公众信任。可他却偏偏想要为了一个徒有其表的虚名,去倡议废除死刑,把文明留给那些罪恶之徒,让无辜受害者去承受那本不该承受的不公与伤害。真不敢想象,要是真遂了他的心愿,那将会酿下什么样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