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家的小哥,怎也不打伞?春雨虽小,却是寒浸入骨不易觉察间,喏,来我伞里一起遮遮吧。”笑弯如月牙的眼碎亮耀眼,他心微跳起来,陡然只觉春风酥软醺。
孰能料,在日后,她为他遮挡的何止是小小春雨,而是弥漫在整个帝国上空的疾风劲雨,她为他,一生殆精竭虑,耗尽最后一滴生命的光华。
青菊煮酒,一沙一界,一尘一劫,人生无处不是因缘,是劫,皆因情深太苦,痴恋纠缠成心劫。
从他遇到她起,便开始踏入红尘心劫历尽情苦,他却是终不悔,因为,她才是他的整个世界,才是他所有的沉想,紧握她手,死也不想放,孰知,生死两茫茫,隔着多少俗债,望不断,一腔愁肠。
“阿嫣。。。。。。”正德帝低低呢喃着这个名字,遥望南陵,忍泪久久不语,风拂起他的半白的发,掠在鼻下唇上,将那声低喃捎在发尾,扬向沉沉夜空,夜,静幽幽,却是星斗暗移,天在变。
二十一 谁是权势的玩物
秋清云抹冷色淡,微霜染宫墙,几粒未落的星子闪烁天边,天透鱼肚白,宫道两旁一排排长长宫灯从石笼花镂处漏出暖橙光晕,上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并列而行。
做为正一品官职的辅相,檀紫衣得天子允有小厮挑灯引路,一路行来,皆有官员向他弯腰问安,他也淡笑颌首回礼,平静的脸上并不因三天前的宫中异变而有一丝异常,行动举止间,依然是一贯的得体文雅。
中书侍郎趋步上前,涎脸讨好的请礼问安,吞吞吐吐的说起自家的族弟拘于督水司中难展抱负,又提起,听闻近期皇上有意从各部官员中选出一批才能出色者,外派为各省地方职能官员,最后低声说什么妻家有秘宝一件,自己于这宝福薄缘浅,不敢居拥,为不暴殓天物,愿将宝物呈送右相,恳请他笑纳。
檀紫衣面上依旧笑容闲淡,客套推委几句,对于中书侍郎的请求也不多表态,正在两人说话间,旁边飘来一句冷鄙的话。
“阴险奸诈的弄权小人!”话声虽轻,却是字字清晰入耳,四周星散朝官无一不听个分明,俱惶惶看向右相。
侧脸望去,一朱赫色朝服的人倨傲而过,身高肩宽,威武凛凛的步伐虎虎生风,暗淡灯光里依稀可辨他四品朝服背上绣的金钱斑豹。
“谁?这般无礼!在说谁呢?”中书侍郎面色难看的喝叱。
那武将回身,昏暗中面容模糊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精亮闪熠,光华四射,他倨傲的睨视一眼怒气冲冲的中书侍郎,转而看着檀紫衣,鄙视的从鼻孔冷哼一声,不发一言复转身就走。这一哼把中书侍郎喷得七窍生烟气上天,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兀自渐行渐远的身影,哽声半天说不出话。
檀紫衣唇噙浅笑,眼眸透薄霜,云淡风轻一派闲逸,不以为怒,只是轻吐:“莽鲁武夫,难以入流,树倒猢狲散,沈家大势已去,看你们这些莽夫还能张狂多久。”
他识得这人,这武将是广威将军麾下的骁骑游击将军鲁栋先,此人向来刚直不阿,敢怒敢言,得罪不少权贵,只是惧于他身后沈家势力,拿他也是无可奈何,对他的莽撞只能嗤鼻而过。
他的话牵涉到功高权重的沈家,太过震撼,中书侍郎不敢应和,只是嚅嗫着低头扮痴傻,心中暗叹,右相权倾朝野,有恃无恐,也只有他敢于公然微词不屑与沈家,自己一个小小侍郎,哪里敢去捋这老虎须。
不理装痴扮傻的中书侍郎,缓步继续前行,前面挑灯的小厮微偏身引路,灯光摇曳,投于青石宫道的身影也随光晃动。宫道掩在凌晨微暗中,道旁石笼宫灯照亮,行一节,光渐弱,就在近又重入黑暗中时,又有下一盏宫灯续亮,光由弱渐强,再由强渐弱,如此反复交替,一节接一节,循序渐进,直至巍峨宫门。
檀紫衣一直默默不语,半垂眼睑,凝视着脚下忽而变明忽而变暗的宫道,沉静的脸庞难觅任何情绪,有人躬身行礼请安,也是恍若未见的自顾沉思。到东华门前,他止步伫立在御沟桥上,望着桥小御河,一手垂于身侧一手轻放腰前,无意识的摩挲食指指甲。天渐显晨色,御河倒映天际残月孤星,浮光粼粼,沉重宫墙影压印水面上,御河诡异的呈半边黑色半边碎亮的景象。
昨夜他就得到宫中密报,信陵公以交出九京京畿八十万守兵的代价换来正德帝御审之诺,果不然,皇上连夜下旨,命他毋须再审此案,犯事婢女先关羁待今日正午御审再行处置。
并没有意外,这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早知道沈家决不会束手就擒,必会奋力争取,以权相易,做到如此地步,看来他的确是将沈家逼到了极至。此时退让舍权,极力保住太子,等到太子登大典,再要拿回权利亦非难事,或许会得到更大的利益,于他,他也会选择这么去做,现在不是计较所失的时候,保住最根本的东西才是首要之举,信陵公,做出的是最明智的选择。
嘴角啜一丝笃定的笑,可是,他不认为沈家这次还能扭转局面,今日午时的御审,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戏幕,既然沈家想要上演这场垂死挣扎的戏码,那他就奉陪好了。北楼戏鼓响,垂幕开,氍毹满堂红,曲牌点,那厢有人唱将来,怎不和?人生不过戏一幕,幕幕演,人人是一角,既然过场怎能不入戏?
脑海中出现那张清秀俏丽的脸,温婉的眼底下,是百折不挠的坚强,近乎愚执的不肯妥协的坚强。即使身处牢狱,面对绝境,依然那样无畏的直视着他,没有指责,没有仇恨,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于黑暗中极尽所力寻找光芒的坚韧,努力为生存而为。
不曾愈合的右手崩裂的拇指指甲在这时似乎疼起来,一波波,仿佛潮水般的漫上来,浸到心底,刺痛着他的神经。胸口微窒闷,他轻吐口气,以意志为堤将这感觉拒防千里长堤之外,既已是木已成舟,对她,做何想都是多余,再心有所叹,也是枉然。
“小茵,这折戏里,你要唱的是哪出?本相期待得很啊。”他寒星似的眸仁闪动,轻笑低喃。
小茵在两个大内侍卫的押解下朝畅爽殿走去,为免她御前失仪,从天牢出来前,狱官命人给她送来套干净的衣裙和一桶热水,让她梳洗了一番,换下肮脏的旧衣裙。
脚步有些迟缓,毕竟她是近三天没有进食,昨夜得到那茶楼偶遇的公子偷送来的口讯,知道面见皇帝已经成功,她才放下心来,在今早开始用餐。但空空无物到极点的胃,面对突然得到补充的食物,也是一时难以适应的,她仅仅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几口饭和几筷菜就想要呕吐的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虚弱,加上连日的神经紧绷,她要不是靠意志坚强维持,怕是已经倒下。
身上阵阵的发寒,也明白无误的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她,在阴冷潮湿的牢里关羁了三个日夜,或许已经感染了风寒,恐怕是病了。
不能倒下去!现在决不能倒下去!小茵自我催眠似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