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文小说

第27节（第2页）

&esp;&esp;父亲告诉他，这里就是省城，颂然没有一点怀疑。

&esp;&esp;对初出茅庐的他来说，这儿有水泥马路、火车站、楼房、商场和小轿车，有与乡村不同的建筑粉尘味，路上行人穿着新奇古怪的衣服，当然是一座辉煌繁荣的“大城市”。

&esp;&esp;走出火车站，转乘中巴车。他帮父亲拖着沾满灰尘的蛇皮袋，战战兢兢绕过旁人，找到了两个空座。车辆开动起来，他枕臂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想，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儿了。

&esp;&esp;这里的房子每一栋都好高啊，是住两层楼好呢，还是住三层楼好呢？

&esp;&esp;胡思乱想中，车子拖着一路逶迤的尾尘到了站，父亲扛着蛇皮袋带他下车，走过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来到一座大院前。

&esp;&esp;院门是老式的铁栅栏，挂着褪了色的红横幅，旁边的传达室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esp;&esp;父亲望着那条横幅站了一会儿，把他领到西墙边，告诉他，爸爸落了一件重要的行李在火车站，必须马上回去拿。

&esp;&esp;颂然仰头问：“要去多久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esp;&esp;父亲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对他说：“你等在这里，从一开始往上数，数完了，爸爸就回来了。”

&esp;&esp;“知道啦。”

&esp;&esp;这一点也不难。

&esp;&esp;颂然数数非常快，总是没一会儿就数完了，父亲一个来回的时间，说不定够他数好几趟的。

&esp;&esp;他想帮忙把行李搬到院墙边，好让父亲腾出双手，来去方便，父亲却古怪地不肯松手，扛起那两只沉甸甸的蛇皮袋，快步返回公交站，登上了最近的一趟车，在车尾扬起的滚滚烟尘中消失了。

&esp;&esp;颂然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赶紧坐下来，伸出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esp;&esp;一、二、三、四、五……边数边安慰自己，没事的，眨眼就数完了。

&esp;&esp;只要数完，爸爸就会回来了。

&esp;&esp;那时的颂然还不知道，数字是没有尽头的。

&esp;&esp;一百数得完，一千数得完，一万一亿也数得完，唯独他在等的……永远数不完。

&esp;&esp;他太想让父亲回来，所以数得越来越快，破百破千地往上累，快要超出六岁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esp;&esp;远处的站台上公交来了又去，时而经过一辆，时而又经过一辆。

&esp;&esp;每当有车进站，颂然就兴奋地跳起来，伸长脖子踮起脚，眼巴巴盼着父亲能从打开的车门里出来。但每一次，灰尘扑扑的人群里都不见父亲的身影。更可怕的是，当公交车开走了，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他会突然忘记自己数到哪里。

&esp;&esp;数字太大，孩子的脑瓜太小，稍一分神，就散得影儿也揪不住。

&esp;&esp;忘记的次数多了，颂然变得越来越焦躁，又不甘心次次从头数起。他慌乱得要命，跺着一双小脚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抓起有棱有角的石头，努力往墙上涂划记号。

&esp;&esp;天色渐晚，黄昏临近。

&esp;&esp;末班车驶离了站台，四周不再有来往的行人，空气变得寂静，也变得寒冷。颂然看不清墙上的记号了，他用冻僵的手指摸索墙面，想让脑海里凌乱的数字沉淀下来，可这真的太难了。他越焦急，就越记不住，最后整个人像是傻了，懵头懵脑地跌坐在墙角，凄厉地哭了出来。

&esp;&esp;怎么会数不完呢？

&esp;&esp;从前他明明数得那么好，每一次都能数完的，为什么这一次就数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