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衣柜门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挂在角落的外套上。
蓝白相间的运动夹克,衣袖上有些洗不掉的血迹,胸前印着战神头像和MARS的字样,是克劳德所属车队的制服。这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参加达喀尔汽车拉力赛时所穿的队服,这种花色已经绝版了。那一次,他作为车队中最年轻却最有潜力的驾驶员,因为缺少参赛经验和一个优秀的领航员而一败涂地。
不但没拿到任何名次,甚至没跑进非洲赛区。
遗憾而归,克劳德在醉酒之后发疯地捶打玻璃门,弄得满手鲜血,并发誓总有一天要拿下达喀尔拉力赛的总冠军!
这件染血的队服,也就成了见证,一直保留下来。
回忆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方严呆立良久,觉得眼睛很酸。他捧起带有血迹的衣袖,虔诚地吻了一下,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克劳德死了,而我还活着,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打开窗户换气,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头脑却清醒了许多。慕尼黑的冬季,到了早上八点还是昏沉的黑夜,这种昼短夜长的寒冷季节让中国南方长大的方严尤其不适应。即使在德国生活了十年,他依然眷念温婉的西南小城的暖冬,怀念四季如春的家乡。
而现在,他无法忘却的是恋人的拥抱。
没有克劳德给予的温暖,听不见他烦人的热血宣言,失去他恶作剧般的纠缠,方严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这股绝望让他全身发凉,连骨髓都冻结了。
体育台的早间新闻正在实况直播达喀尔拉力赛第六天的赛况,镜头扫过蓄势待发的车队,有几秒钟停留在MARS的摩托车手上。他们仍在智利,今天的路程是卡拉马—伊基克,常规赛段最短的比赛日,也是克劳德最期待的一段赛道。
只可惜,他永远不能亲身体验了。
“MARS车队在失去他们最优秀的车手后并没有放弃比赛,也许只有总冠军奖杯才有资格成为他们送给克劳德最后的礼物,也是寄托哀思的唯一方法。”有着金发卷发的女记者很漂亮,也很煽情,蔚蓝色的大眼睛还闪着泪光。她数次表示自己是克劳德的忠实米分丝,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令人扼腕叹息。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克劳德的遗体将于今天抵达德国……我们感到非常悲痛和惋惜……”车队的发言人公式化地宣布一切,毫无感情的述说让方严很难过。
他看了一会,关掉电视,开始听答录机里的留言。
思绪又回到几天前的那个下午,12月31号,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他们相识十周年的纪念日,而他向远在阿根廷准备比赛的克劳德提出了分手。在不知所措的恋人做出挽留举动之前,他切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尽管德国的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社会也相对宽容,但方严依然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绊脚石。
其实,方严并非毫无感情。他对克劳德心存爱意,也很在乎这头雄狮一样充满斗志的男人,但他有着无法面对阳光的黑暗过去,背负着不能启齿的秘密绝不可以向恋人坦白,隔阂让他们脚下的道路越离越远。很多时候,他会想,像他这样生活在黑暗中的猎手,连灵魂都染黑的罪人该如何面对太阳一样炙热的克劳德,对他说出真相?
他找不到出路,最终选择放手。
方严知道,为了彼此,为了他渴望已久的平凡生活,必须斩断一切,毫无眷念地离开。而这种决然,造成了今天的悲剧……
“严,求你了,接电话,我们谈谈!”把答录机中31号的留言调出来,在他提出分手后,克劳德打了无数个电话。他静静地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好像他还在身边。
“亲爱的,别闹了,快接电话……”
“噢,该死的,你快把我折磨死了……”
“我做错什么了?告诉我这只是个玩笑,别吓唬我好吗,你知道我爱你……”
“接电话,求你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是因为比赛吗,我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很抱歉……”
“别这样,我快疯了……”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选择的生活方式,我可以改变我自己,我可以去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再也不参加比赛了……”
“严,你看了卧室第二个抽屉里的礼物了吗?求你看一眼再做决定,看一眼,就看一眼好吗……”
“我决定退出比赛,但回国的机票最快也得等到三天后。无论如何,让我们见面谈谈,别轻率地下决定……严,在这之前,一定要去看礼物……”这是他的最后一条留言,时间是23:57分,周围都是疯狂的人群在迎接新年。
克劳德用很大的声音叮嘱他一定要去看看那份礼物,似乎非常重要。然后刺耳的碰撞声响起,伴随各种喧哗,声音戛然而止!
他又把录音倒回去,反复听最后一条留言,听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话。
那天夜里,MARS的队员为了庆祝新年和第二天的比赛能取得好成绩,在一间酒吧狂欢。但克劳德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他显得焦躁不安,避开喧哗的人群给方严打电话,意外就这样发生了。他当时站在一栋大楼下,年久失修的广告牌忽然坠落,心神不宁的他毫无反应,当场死亡……
这些是事后的新闻中播报的,他们称这是让人惋惜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