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术清脸色一变:“治愈了外伤,却多了内伤,这算什么?以后都不必找他,改命郑御医来替我瞧病。”说罢起身。
王爷久咳不愈,明明是他心中气难消,不听医嘱咐,凡事故意不多加小心落下的病根,反而怪在汪御医头上。苏尔氏心知肚明,却也不好跟王爷争辩,只能温柔笑笑,点头称是,替王爷更衣。
一年前多那一劫,她只是连同几个侍婢一起,被几个贼人关在房中勒令不许出门,并未遭罪,然而王爷却重伤倒在永乐斋,王妃不见了踪影,只有檀夏泪痕未干,守在王爷身边,说是驻府大夫朱云飞,勾结外贼,企图洗劫金库,被她无意间发现,并被贼人胁迫,更是意欲对她施暴,王爷舍身保护,中了一剑,贼人劫持了王妃及其婢女,慌乱中也不知被带到哪儿去了。
这只是大概,其中各种细节,檀夏抽噎间说得有条有理,滴水不露,苏尔氏却将信将疑,先不提王爷王妃檀夏怎么会一块儿凑到永乐斋的,檀夏说是半夜不见王爷,猜想是去永乐斋了,一时嫉妒,自己寻去的,王爷也默认了。
但是她不是未见过那帮贼人,说是贼,实在太高看贼了,身手不凡,纪律严明,组织有序,怎么看也不是普通贼人之流,想那朱云飞是什么货色?一个开医馆的,被招入王府做驻府大夫还不满三个月,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前几日自己的五千两就能让他进李侧妃的房间,这才几天就勾结外贼?洗劫金库?他知道金库里有多少钱么?若是知道,何必贪她五千两?
苏尔氏冷笑,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朱云飞不仅是个大夫,还是个嗜赌成瘾的大夫。
赌博是无底深渊,一旦贸然闯进去,必定永世不得翻身,只是迟早的问题。
那朱云飞就是个好例子,着了人家的道,赌输了全部家当五千两,限一个月还清,否则要命。
五千两,若将他那医馆卖了,加上积蓄,咬咬牙能负担得过去,但那医馆偏巧是祖传,无论如何也不能卖。凭一个新晋的驻府大夫,能有多少积蓄?多久才能存够五千两?这债叫他急红了眼了,魂不守舍,好几次出了差错。
朱云飞在府中不是个好出头的角色,平日唯唯诺诺平平淡淡,连传言都不屑关乎于他,所以就算他出了“输全部身家”这等大事,也没什么人提起兴趣,起先苏尔氏得到这个消息也是听过就算了,不过她脑子一向比别人快,转念一想便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几乎要为自己的聪颖倾倒,又前后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机会来了,便暗地找来朱云飞,好生相劝:让他上李氏的床,并且百般声明,李氏会被事先下迷药,绝不会叫喊挣扎,他可以办完事就跑,只要需留李氏一人摆出淫秽之姿,待王爷看到即可。苏尔氏信誓旦旦,保证王爷不会追究到他头上,绝对能活命。并且答应他,事后除了那五千两,还有更多好处。
那朱云飞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事万一被发现,凌迟都算是痛快的,但苦于走投无路,心存侥幸,考虑了几日,还是答应了。
可怜她计划之施行了一半,刚准备带着侍婢婆子“捉奸”,王府便出事了。
想到这里,苏尔氏笑得很含蓄,在她眼里,这几乎是上天对她的眷顾。李氏自知吃了哑巴亏,敢怒不敢言,从此气焰小了许多,而王妃的失踪,让她乎意料的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更让她在几天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荣登正妃的位置。
连她自己也不信,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王爷选择了她。
只是那倒霉的朱云飞,没被王爷抓到,却也逃不过一个死,成了檀夏的刀下之鬼。
罢了,反正他早晚也要死,只是便宜了李氏。
苏尔氏慵懒趴在床头,目送三王爷离开。
东方,峨眉残月,带着一抹斑驳的黄,略显淡薄的悬挂在天幕。
从苏尔氏的温弦居出来,三王爷并未回宝婵阁,也没去永乐斋,他漫无目的的走,穿过花园,经过山石,最后走累了,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很久没有来过的地方。
他静静站着,一只脚已经踏在裪铃廊间,头顶是巨大朱色灯笼,那红色让他觉得有些刺目,垂眼看那灯笼下的紫色流苏和流苏下系的银铃。
精致小巧,弱化了裪铃廊的刚硬。
“一年了……”
一年了,海珠没有回来。
一年前他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便是檀夏,她守在他身边。
“我昏睡了多久?”这是他第一句话。
“半个多月。”她答。
他觉得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檀夏会趁他昏迷,逃到术诚身边。在他眼中,檀夏就是这样的女子,小兽般野性未泯,无法掌控——这野性让他觉得刺激,有征服的欲望。但是一旦他像现在这样无力捉住她,她的野性便会让她头也不回,毫不犹豫的离开。
他清楚的知道这点,所以自从得到她,他便无时无刻不保持精力,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
没想到她还留在这里,在他遭到重创,她完全有能力逃走的时刻,她还留在这里,软弱的靠在他胸口。
术清摸摸檀夏的头发,有些感动。
“她呢?”
檀夏似乎不惊讶他这么快就问这个问题,她坐直了身子,对他说出一切经过,还有那些编造出来遮人耳目的理由,最后木然吐出那三个字:“她走了。”
他没有说话,慢慢闭上眼睛。
檀夏还在,反而是一个他从来不认为她会离开的女人,走得比谁都决绝。他回想那日她的言语,淬过毒液一般恶毒。
他头一次这么清楚的认识到,有个人这么恨他,为他做的事感到恶心,还可什么都不说,假笑着和他举案齐眉。看着胸前包扎好的伤口,他自嘲,夫妻一场,她还给他留了份大礼,这伤疤,足够让他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