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大东家,没有人能逼死你,除非你自寻死路。我的话,你可明白?”
彰武当即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层窗户纸一旦揭开,他岂不成了民窑叛徒?孰轻孰重,他确实得掂量再掂量。
梁佩秋的话是提醒也是警示,彰武被气跑了,窑口的工人却开心坏了,纷纷为梁佩秋鼓掌叫好。景德镇的老百姓血脉里刻着斗争,他们乐见痛打落水狗的场面。
饶是见过许多次同样的场面,她还是不由脸热。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一抬头,她就看到窑房外静静站立的周元。
她敛去笑意,走上前问道:“周先生怎么来了?”
她其实想问他来了多久,周元好似也猜出她的心思,摇了摇头。
“梁大东家,我曾提醒过你,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是太过冲动了。”
梁佩秋知道他是好意,被看破也不遮拦,解释道:“多谢先生提醒,不过你也看到了,有些事非我能够选择。河流终而有汇入江海的时候,三窑九会没了,民窑势必重新整顿,我不过顺应而为。”
周元摇头:“可你把民窑都推给湖田窑,为湖田窑作嫁衣裳,有没有想过,一旦玉石俱焚,你也会死?”
何况能不能到那一步尚不可知,安十九并非傻子,失去了眼线,并不代表他自己没有眼睛看。
“这不重要。”
既然如此,周元不便再劝,只道:“冬令瓷的赏银发下来了,大人令你亲自去取。”
梁佩秋一怔。
她已许久没有见过安十九了。
自打从牢里出来,投身于冬令瓷紧锣密鼓的赶制中,前后数月从交接到交付,一应事宜皆由大总管料理,安十九就像凭空消失了再没出现在眼前。
如今突然召见,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梁佩秋趁着洗手的功夫,略作思量。转过身来,她已平静如常,对周元笑道:“劳烦先生亲自跑一趟,叫人给我传个口信就好。”
“大人叫我来的,他怕你耍滑头,不去见他。”说到这儿,周元也笑了一下,为安十九身上某种罕见的傻气。
他自顾自说道,“过年那阵子,不知是不是感染风寒,大人病了一场,病得不轻,我为其换衣时才发现,原来他身上有那么多伤口。人人都说小十九是掌印大监最宠爱的儿子,又有几个知道宠爱的背后,深藏着什么。”
梁佩秋不免想到那次上京,在鸿胪寺见到安十九时满背的鞭伤,一看就是新伤,密密麻麻的和旧伤重叠在一起。
当时他带着万寿瓷荣归京里,朝野内外都说他讨了皇帝欢心,她还纳闷这种时候谁胆敢和他作对,却原来是、原来是那个一手养大他的人。
周元长长叹了声气。
“他也是个可怜人。”
梁佩秋收回思绪,叫人套上马车,与周元并肩朝外走去,一边说道:“先生,我读书不多,常听故事,故事里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知你有何见解?”
不待周元回答,她又道,“他残害忠良,恶贯满盈,此为不争的事实。”
周元张了张嘴,终而无言。
“倒是先生,该为自己想想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