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掷杯也觉头痛,“暂时先把他们留在这里吧,等回去我派个人过来随时瞧着点罢。”
杜尉迟扬眉,目露惊讶之色,“呦,这样随便处置了可不像你的作风……让我猜猜,你怕是准备回去细细想上几日,欲拿出个切实妥帖的谋划来呢吧?”
掷杯轻笑,点头,“瞒不过你,如今放他们在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自然要替他们想一个安身立命的法子来。”
杜尉迟叹一声,虽压住了上扬的眉尖,目光中的探寻之意反倒更浓,“那你想过没有,外面似他们这等人,还有成千上万,你帮得了眼前这些个,又岂能将那些人通通帮了不成?”
掷杯奇道,“我还尚未说出口,尉迟你怎知我想到其它那些乞索之人了?我知我力量单薄,且无智慧,能管得了如此多人……只是眼下这些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当做看不见。”
“我还能不知道,”杜尉迟嗤笑一声,“就算不知道你,也该能想到,今日你替他们想了出路,日后肯定有更多不甘心的人找上门来,到时你又如何应对?”
掷杯面容一整,肃声道,“但尽我所能而已。”
杜尉迟扬眉而笑,“若你是男子,说此话我倒能信任一二,可你如今是否认识到你如今的身份处境了?你一月之中能出来几回,能分出多少心思在此事之上?你能威慑得住这其中心怀不轨之徒么?”
掷杯被杜尉迟这话一时问得哑然,是的,如今她不是原来那个在杜府凡事做主,处处拔尖占先的当家人了;她如今是杨信的妻子,别人家的媳妇,处处仰仗鼻息,处处深受牵制的小辈儿!如今她要做的,该她做的,无非是在后宅站稳脚跟,在外交接妇人,以扩大杨府交际面,其余的事用不着她做,也无须她来做!
掷杯仿佛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渐渐扼制住,手脚被捆束,头脑也逐渐僵硬……她想起刚刚在安定县主面前,若是原本的她,未出嫁前的她,会等到事情无法挽回再站出来么?不会!她望向杜尉迟,傲然的,眉尖上扬傲气十足的杜尉迟……原本的自己,比他如今更傲上十倍!
怪不得,怪不得杜尉迟每次见了自己,总是一副觉着自己受了委屈受了欺负的模样,原来如此!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变了这么多!处处都要衡量,都要考虑,在他眼中,想必自己过得处处小小,步步为营了吧?
掷杯心中情绪涌动如潮水一般,然而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时楞在原地,只闻那个最瘦弱的孩子哽咽道,“别赶走我们,我再不敢了……什么是不轨?我们不敢的……我想活下去。”
掷杯回过神来的时候,恰好听到这么一句话,她的眼神渐渐清明,思绪如灵感一闪抓住重点:改变并非就是不好的,她也许真的变了,变得小心谨慎变得思虑繁复,然而这正是此时的她!她幼时娇生惯养,性子傲气,虽自己如意了,身后不知惹了多少麻烦,却都是阿耶替她一一解决,然而如今她都是重生过一遍的人了,自然与年幼不懂事时候处事不同,想得更多,处事的越周全。
无论如何,她便是她!不是旁人只是自己!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做。我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他们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我既然有这个能力,自然要帮他们到底,而不是只解决眼下的一点问题。”
掷杯瞪着琥珀色的眸子向着杜尉迟一字一句的道,却发觉他冷傲的面庞在她的目光下好像突然融化了似的:他的嘴角提起,扬起的眉尖松下,眼梢向下微微弯着,脸上透出种莫名可爱的孩子气来,掷杯恍惚了,恍惚间听到杜尉迟道,“这才是你,掷杯……”却是音调柔和,语含笑意。
掷杯恍惚间仿佛就回到幼年,那时的星光如水,那孩子就是这样弯着眼角眉梢笑嘻嘻的跑进来,凑在自己耳边,憨声嫩气的笑道,“阿姊,我找见个可美可好的地方,能偷到天上的星辰呢!”
……
掷杯也笑,二人这么骤然相对微笑,旁人再无明了的,只觉一头雾水,不知二人因何而笑。正在此时,那医师忽地一推门,自那里间而出,噗噗喘着粗气,气道,“你们这些人是如何想的,竟将重患一人搁置在这牢笼一般腌臜的地方,如此又暗又狭,我摸了半天,我瞧了半天连人都瞧不清楚,还看什么病呢!还不快些来两个人将他抬至外头宽阔些的地方了。”
“这……”吴狄管事犹豫了,“我们这本来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还往哪搬呢,总不能把他搁到外面去。”此刻这管事也颇为后悔放纵后厨之人将这孩子殴打成这副模样——简直是太过麻烦不过了。
“不管怎样,先看过了病再说搁哪养着。”掷杯便命道,“去两个人先将他小心挪出来吧。”
阿丑答应了一声就待上前,杜尉迟的贴身侍儿禹剑拦着了她,“哪能让姐姐干这等脏活,还是我们来吧。”说着便头一个钻入了房内。
那吴狄管事四下看看,更不放心旁人上前,也欲躬身入内,不过他养尊处优的惯了,腆一个大肚子行动间十分拙笨,杜尉迟早不耐烦起来,上前将他拨拉到一旁,随在禹剑身后进了小隔间。
此刻那吴狄管事才晓得发生了什么,忙焦急道,“大郎,可使不得,大郎身娇肉贵的,哪能为个小小的乞索儿弯腰出力干这等事情呢!大郎,还是让奴来!”
“尉迟,你稍待片刻,我随身的婢奴马上就进来。”掷杯也劝道。
室内隐隐传来杜尉迟一声轻笑,“哪里就娇贵到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