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晌午前,司马无疾在小镇闲逛时碰巧遇见一个老同乡。此人是个厨子,昨晚下乡给东家弄新鲜野味的。那人的东家原来是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此人的的表姐夫,便是这家汤浆铺子的老板。于是,由他做东,请此人在隔壁一家汤浆喝酒聊天。席间,那人多喝了两杯,无意间透漏,听府里那与他要好的护卫头领说,长乐坡血案的真正的缘由,是太原府的一个大官儿,托印西桥回京传递一封与北门禁军某大佬有关的秘密文件。那豪商陆申被杀,也是因为卷入了这事儿。
司马无疾起初没觉着这与印西桥的踪迹有关。回到“隆盛”客栈与杨锴、袁方道一合计,推测那印西桥此次进京,如果真是传递一封与北门禁军某大佬有关的秘密文件,多半为的是给太原府少伊严挺之送信。如果真的是告发甚人,那十有*是官拜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内外闲厩兼知监牧使、霍国公的王毛仲。而找到收信人,不就能逮着他了吗?于是他们仨一合计,留下司马无疾继续追寻印西桥,杨锴、袁方道去给张盖通报消息,并在京城布下眼线,设法弄清那严挺之在京城所信赖的人都是些谁。由此及彼,有可能查获印西桥落脚在何处,或在印西桥与其在京城某地接头时动手。
张盖暗忖,严挺之与王毛仲斗法,真可谓是鱼蚌相争,该由他这老渔翁来得利了。如果此消息属实,印西桥此番要找的能将秘函递入禁中的首要人选,应该就是严挺之的同事、太原府伊元勤呆在京城安兴坊府邸的公子元演。此外,滞留京城的齐浣和宦官高力士,也有可能。他随后便遣袁方道监视高力士府邸,又另着人守在安兴坊元府门前;自个儿与杨锴去找齐浣。
齐浣贬官后,家搬到了城西南的兰陵坊。张盖等人好不容易找到那儿,却听下人说是刚悄没声地雇了头小毛驴出的门。至于去了哪儿,却不知道。张盖一听便起了疑心,要会他一会的念头是愈加急不可耐。等留下杨锴,他回到下榻的“得福”大客栈,袁方道早已候那里,说是见齐浣进了高力士府。张盖这下明白消息属实,赶紧着袁方道再去齐宅,与杨锴汇合,一方面给他家人打个晚回的招呼,一方面瞧瞧齐宅前后地型,守在齐浣家对面一客栈里,侯着可能出现的印西桥等人;自个儿朝高力士府邸而来,意欲将齐浣截留至“得福”大酒楼一叙。——在唐代,交通繁忙之地的酒店,大多留客歇宿。
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竟让他在街口给撞上了。
76.话不投机醉死人
齐浣暗自好笑。
虽说此次晋京,他差不多是闭门不出,可毕竟在京城当过多年大官,消息并不闭塞。年前就有人告诉过他,在来京的路上遇见过张盖。如今听说了长乐坡的事儿,尤其是从高力士那儿出来后,再与张盖相遇,不能不使他怀疑,张盖此前去过长乐坡。他其实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瞧张盖这副猴急相,打定主意要拿张盖开涮了。于是,漫不经心地问起他,此次进京所来何为。
张盖佯装轻松地一笑。
到了这会儿,他心里有了底,反而不着急了。他又喝了口酒,才告诉他,去年柜上有一批极贵重药材出了癖漏,损失惨重。因为货由城里的供货方直接运交给他的,这回是进京来与供货方办交涉的。如今这生意上的事儿办完了,正念叨着要找他喝酒呢。
不料齐浣把那双白多黑少的吊角眼,朝他狠狠一翻,竟毫不留情地说老张盖撒谎。说他没呆在京里,而是去了长乐坡。
张盖心虚,一边否认去过,一边忙问齐浣是何道理糟蹋老朋友。
见张盖还做戏似的瞪大眼,齐浣冷冷一笑,只是大口喝酒,却不再说话。
这下张盖没辙了。良久,他只得把进京找印西桥,算一笔陈年老帐的来意说了出来。这齐浣并不吃惊,只是连连摇头道“不可”。半晌,才一句一顿地说,那印西桥如今已卷入一件泼天大案里,张盖这里寻仇截杀,非但难以成就此事,反倒容易被人利用,为亲者痛、仇者快。说到后一句,齐浣把一对吊角眼拧成一股细弧线,死死罩住张盖。
张盖心里一凜,连连叫苦不迭。他知道齐浣的脾气,这一说是封了他张盖的嘴,而且不容置疑。可事是如此重大,他哪肯轻易放弃?于是道:
“何以见得?”
齐浣沉吟半晌,却又欲说还休,一脸的苦恼和无奈。张盖见状,只得苦苦一笑,膝席而起,给齐浣喝尽了酒的空觞斟满酒。齐浣见状,道:
“古人云:‘任(侠),士损已而益所为也。’”他随后也是膝席起身,双手将酒觞捧过头顶,敬过张盖,一饮而尽,道:“那王毛仲如今已然是一国家公敌。拜托!”
话说到这份上,张盖还能再怎么样?可还是不能认同他的说法。于是把这话题撂了下去,尽管扯起京城的趣闻轶事来。可这样一来,却又倒了彼此喝酒的兴致。那齐浣心里不痛快,很快便有了浓浓的醉意。瞧着左右都不是个事,而宵禁的八百响“鼕鼕”鼓,却已开始传了过来。再回过头去看齐浣,此人已醉成一滩泥了。张盖只得膝席起身,招呼一旁侍侯的小二,给齐浣早点儿准备客房。
77.旁枝斜出
而张盖,更是懊恼烦躁透了。转回客房直到二更过后,才合了一会儿眼。
谁会想到,三更天的棒子声还没落定,那齐浣便摸出自个儿的客房门。只见他摇摇晃晃地斜过楼道,“咚咚咚”地捶起张盖客房的板门。这一来,把个在楼梯口当值的小二,弄得惊慌失措,赶紧过来掺扶。
张盖起身一瞧,呆了。
眼前的齐浣,就是一副宿醉未醒的傻模样。张盖哭笑不得、兜头给他一瓢凉水,推说身子不爽,有话赶明儿一早再聊。齐浣“嗨嗨”干笑数声,把个老脸一板。说是非得说了要说的,才能挪了腿回客房。张盖拿他没轴,只得吩咐当值的小二沏茶侍侯。
齐浣此时其实已了无醉意。他挥手捻走小二,开门见山地说起王毛仲种种恃宠放纵、横行不法的事儿。如今更有为图谋一已私欲,冒犯天威、操纵国柄之势。此贼不除,国无宁日。他齐浣已决心再与王毛仲拼一把,请老朋友助一臂之力。说罢,那一张老脸,早已涨得象个猴子屁股。他朝张盖瞪起血色淋漓的三角眼,大有不答应了他,便拂袖而去的情态。张盖沉吟再三,正要说话。此时,“得福”大客栈当值的小二,惶惶然来敲张盖的门,说是有一老苍头携了一小要饭的求见。
这张盖听罢通报,顿起疑虑。
他想了想,请齐浣先回客房,容他有个回身之时,再做决断。等小二把齐浣架回客房,他才去见客。虽则汲拉着双木屐,施施然来到客厅会客,却是提起了股劲气。相见之下,不禁哑然而笑。
原来所谓老苍头,竟是杨锴,只不过头顶那帽子无端塌了下来。而他身旁的那小娃,看去只不过十岁左右,穿得邋邋遢遢的,瞅着有点面善,却并不识得。这孩子人极疲惫,却分外机伶。见了张盖,纳头便是一拜,口称师爷。
张盖一楞。一旁的杨锴赶紧绍介说,娃子名叫一了。他恍然大悟,是他遁入道山多年的徒弟元丹丘的书僮。张盖与元丹丘一晃又有两年没见面了,小娃儿长得快,也难怪记不起他来。
78.元丹丘
于是,张盖赶紧掺起那娃娃,忙问起元丹丘的近况。
小书僮一了道,他与师傅元丹丘是年前来京的,下榻在元演府邸。听说张盖西入京都,本想携他一块儿东出洛阳,准备请张盖来嵩山新卜的别业“颖阳山居”一聚。不料行前病了一场,只得让他一个人去了。在洛阳呆了两天,打听到张盖